海南島通用語的變遷：從“瓊山音”到“普通話”

來源：海南日報     作者：陳曼莉    2013-09-17

　　從“瓊山音”到“普通話”

　　海南島通用語的變遷

　　1988年，海南建省，大批外地人的涌入，對普通話的普及是很大的推動。圖為來海南找工作的年青人。黃一鳴攝

海南城里的孩子，從小就接受普通話教育。新華社發(fā)

　　文海南日報記者 孫 慧 特約記者 黃青文

　　海南島自古以來就是移民社會,從3000多年前的古百越民族,到后來的漢、苗、回等民族相繼移居海南，逐步形成了一個多方言地區(qū)。

　　經(jīng)過歷史演變，海南島上的各民族雖某些特征不斷在同化，但作為民族的基本特征方言卻被保留和延續(xù)，形成了今天十里不同音，百里不同俗的混雜現(xiàn)象。

　　海南方言的豐富性有其不可或缺的學術(shù)價值，卻給人們彼此之間的交流，以及今天的普通話推廣行動造成諸多障礙。

　　古時候的海南人，他們講什么話？操不同方言的人在一起，講的又是什么話？相信古時瓊?cè)说墓餐谜Z，應(yīng)該經(jīng)歷了一個較為漫長的磨合過程。

　　方言固然保留了地域和民族文化的精髓,但也給實際生活交流帶來了阻礙，要克服這種障礙就要有“通用語”。

　　無論是從清末時期的海南話，到民國時代的廣東話，再到解放后所普遍推及的普通話，從海南“通用語”的變遷中，都能感受到海南人謙和豁達、海納百川的性格。

　　明清以瓊山音為正語

　　據(jù)《辭海》介紹，“雅言”就是我國古代最早的“普通話”。孔子在山東曲阜杏壇講學，三千弟子來自五湖四海,如何克服語言障礙？靠的就是當時的通用語“雅言”。

　　秦始皇統(tǒng)一中國后，天下大同，開始有了“書同文、車同軌，語同音”的客觀需求。這個時候文字空前統(tǒng)一，民族的共同語有了新的名稱“通語”。

　　國家統(tǒng)一后,共同語的推廣主要依靠官員。但凡讀書人進入仕途，無論在京城任職，還是到外省做官，如果說家鄉(xiāng)話，別人就聽不懂，就影響工作。所以客觀需要各級官員，必須學說大部分人都能聽得懂的官場上通行的話，共同語又從“通語”演變成“官話”。

　　唐代開始，把官場中通用語言叫做“官話”。這種“普通話”直到清代還在使用。從元代開始，首都在北京，北京語言很快成為全國通用語的基礎(chǔ)標準音。北京語言成為新的“官話”。

　　官話之所以叫官話，還因為只有在官員當中，這種民族共同語才推行得開。在那無廣播、電視，交通大多靠走路的古代，普通百姓沒什么對外交流的需要。族群之間的海南話方言，就足以滿足平常日子里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交流。

　　根據(jù)張岳崧主持編纂的道光《瓊州府志》記載：“州城惟正語，村落語有數(shù)種。一曰東語，又名客語，似閩音；一曰西江黎語，即廣西梧、潯等處音；一曰土軍語；一曰地黎語，乃本土音也。大率音語以瓊山郡城為正，使鄉(xiāng)落一切漸相染習，皆四通八達之正韻也。”

　　可見，清末年間，海南方言主要以海南話為主要流通語言，其中以州府所在地的瓊山口音為“正語”。語言的優(yōu)越感通常來源于發(fā)達經(jīng)濟。作為州府，當時瓊山的經(jīng)濟明顯發(fā)達于其他地區(qū),經(jīng)濟上的強勢也會導(dǎo)致語言傳播的強勢,因而人們來往交流,以純正的瓊山口音為豪，如此下來，村落之間漸相染習，瓊山口音成為了正統(tǒng)通用語。

　　民末時期的混雜語言

　　上世紀百年之交時刻,中國遭遇了空前的民族災(zāi)難。立志復(fù)興中華的有識之士把目光轉(zhuǎn)向?qū)で髲妵罚谡Z言文字方面，開展了“白話文運動”和“國語運動”，中國語文現(xiàn)代化先驅(qū)盧戇章提倡全國使用統(tǒng)一語音,并創(chuàng)制出漢字的字母式拼音方案。但遠離中原動亂變遷的海南沒有受到這次運動的太大影響。

　　“在學校里，我們是兩種語言體系授課，讀課文用官話，但解釋起來還是用海南話。”75歲的文昌老教師云凰回憶說，由于所屬廣東省，與廣東人的經(jīng)濟來往密切，白話的流行更為廣泛，至今海口很多70歲以上的老人，多少還懂得一兩句白話。

　　到了民國末期,很多國民黨部隊南下退守，駐扎在海南島,經(jīng)常因語言溝通產(chǎn)生誤會,鬧出了許多經(jīng)典、諧趣的笑話。

　　有一次，國民黨軍進村想買頭豬來改善一下伙食，在好心的村民帶引下，官兵們被帶到了隔壁村莊的一大片竹林前，看著興奮地指手畫腳的村民，這才反應(yīng)過來村民們把“豬”聽成了“竹”。

　　當時的海南政界，流傳著“無文昌不成機關(guān)”的說法。文昌人接受新文化教育較早，讀書、外出工作的人多，加上口音綿軟，文昌話的流傳也較為廣泛，因此，外來語言、尤其是國語對文昌人影響不大。時至今日，海南民間依然流傳著文昌人講普通話鬧的笑話。

　　某天，有城鎮(zhèn)機關(guān)干部鄉(xiāng)下駐村，由于下雨耽擱，到村已過晌午。一熱心村民看到干部們，連忙上前愧疚地說：“洪志(同志)你來晚了，現(xiàn)在瓦(我)們系賽(是菜)也沒有了，盼(飯)也沒有了，夯(湯)也沒有了，就興(剩)下幾個曼猴(饅

　　頭)！”

　　諸如此類的笑話數(shù)不勝數(shù)，開心一笑的背后，也反映出學習共同語的必要性，尤其是在海南島這樣的多方言地區(qū)，如果沒有共同語，就會在經(jīng)濟、政治、文化等方面造成很大障礙，影響社會發(fā)展。

　　海南普通話冷熱不均

　　從上世紀50年代的百萬農(nóng)墾大軍南下開荒海南島，到60、70年代知識青年上山下鄉(xiāng)扎根海南，80年代末的改革開放十萬人才下海南建設(shè)，普通話在海南的推廣普及，無不與海南開發(fā)熱潮有關(guān)。

　　1968至1975年間,十萬知青下海南。這群熱血青年,不僅是當時開發(fā)海南島的主力,他們帶來的先進思想觀念和文化迄今猶存。

　　63歲的譚秀榮，成長在偏遠的保亭南林鄉(xiāng)，但她從小說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。“當時的老師基本都由知青擔任，沒有知青，我們可能連拼音為何物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而出生在瓊山地區(qū)的黃先生告訴記者，他從小無論在課堂、社會、家庭，耳濡目染的都是海南話教育，直至他80年代畢業(yè)工作后，在單位接觸來自五湖四海的同事們，才開始學習普通話交流。

　　為什么一南一北的普通話普及出現(xiàn)冷熱不均？這也與當時的政治、經(jīng)濟格局有關(guān)。1955年，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在五指山成立，從廣東調(diào)來一批教科文衛(wèi)的高素質(zhì)人員，期間對中部山區(qū)進行了全面“掃盲”行動，推廣普通話，影響至今。

　　在五指山區(qū)的黎苗村落，無論是古稀老人，還是黃口小兒，大部分人都可以說較流利的普通話。而在文昌、定安、海口等瓊北一帶，仍存在著文白異讀的風俗。時至今日，瓊北一帶的很多大學生，在外出求學中仍會因為口音濃重、咬字不準等所帶來的交流困擾。

　　1988年，海南建省辦經(jīng)濟特區(qū),迎來了史無前例的“十萬人才過海峽”人口流動大潮,使這個偏居一隅的海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(fā)展。

　　在外來文化、經(jīng)濟的強烈沖擊下，動搖了根深蒂固的海南話方言地位。在城里，無論是街上吆喝的小商販還是機關(guān)單位里的工作人員，大家開口說起蹩腳的普通話。

　　隨著時代發(fā)展，海南普通話已從官方正式用語普及到尋常百姓人家。無論是在家庭飯桌、服務(wù)窗口還是政府機關(guān)，普通話已成為人們?nèi)粘Ｓ谜Z。

　　海南省語言文字辦公室退休干部朱運超認為,如今，在很多鄉(xiāng)鎮(zhèn)學校還存在方言教學現(xiàn)象，這造成了很多農(nóng)村學校普通話基礎(chǔ)差,也影響了語文教育的提高；同時，受方言口音和表達邏輯影響,海南人在普通話的標準化、規(guī)范化上還有待提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