瓊島風物 ：古代儋州人的圍獵風情

來源：     作者：黃蕾    2014-02-24

　　◇瓊島風物

　　林冠群

　　近千年前，年僅二十五歲的蘇過伴隨被貶謫的老父蘇軾來到了海外蠻荒的儋州。那時的儋州，遍布森林，人們便大多以漁獵為生。蘇過在這里，親歷了當地人圍獵的場景，特地寫了一首《夜獵行》，記錄了儋人近千年前圍獵的生活情趣。這首詩的標題是這樣寫的：“海南多鹿豨，土人捕取，率以夜分月出，度其要寢，則合圍而周阹之。獸無軼者。余寓城南，戶外即山林。夜聞獵聲，旦有饋肉者。作《夜獵行》以紀之。”

　　題記中提到的鹿，即今海南坡鹿，豨是一種大野豬。“合圍而周阹之”，是指將野獸包圍起來之后，使它們麇集在一處，集中獵捕。這種捕獵行動，大都在秋季月光皎潔的夜晚，以便于獵狗的追蹤和人的圍獵。所以詩的開頭便說：“霜風肅肅陵寒柯，海月滟滟翻秋河。”古人以為秋是肅殺的季節，在自然界的物理循環中，是耨除盛夏繁密、去掉腐敗多余以求簡潔自強的代謝過程。在海南，經夏山林中的禽獸食飽長膘，成群結隊，四處游竄，甚至侵害居人的牲畜、禾稼，這時的圍獵正如應天順時而動。

　　蘇過的詩又接著說：“空山無人柴徑熟，豨肥鹿飽眠長坡。山夷野獠喜射獵，腰下長鋏森相摩。”寂靜的夜晚，皓月當頭，空山無

　　人，樵夫們熟悉的山路邊就棲息著膘肥體壯的野鹿、山豬，飽食無憂地打盹瞌睡。正是喜歡圍獵者行動的好時機。山夷野獠，是蘇過對于當地漢黎同胞的習慣性稱呼，也就是所謂的“土人”，他們喜歡打獵，看他們腰下掛著的長長的刀劍，仿佛聽到了即將到來的搏殺之聲。

　　“平沙仿佛見遺跡，踴躍不待張虞羅。均呼夜起山谷應，披抉草木窮株窠。”在月光下偵察野獸的足跡蹄印，圍獵的人便按捺不住踴躍起來了，等不到獵人張開捕捉禽獸的網絡(虞羅)。于是眾人齊聲呼叫，聲震原野。圍獵的人一邊呼叫，一邊搜索，讓那些東躲西藏的野獸無處藏身，驚嚇得聚攏在一個狹小的范圍內。圍獵的人們揮舞棍棒、舉起砍刀長劍，斬殺四處逃竄的野獸。成群的野豬、坡鹿、狐貍、黃猄……紛紛被斬被捉，很難有漏網的。

　　“何人得雋喜叫絕，脟割未羨青丘多。今年歲惡不可度，竹間有米田無禾。耕牛日欲登鼎俎，野獸脫命理則那。”這一段則又表示當地土人圍獵的又一個客觀原因：年歲不好，荒旱連年，禾谷歉收，只好圍獵野獸補充食物、營養。這里還得解釋幾個詞語：“得雋”，意謂捕獲到野獸;“青丘”，《山海經》中描述的一種部落民族。“未羨青丘多”，表示此次圍獵，收獲不小。“竹間有米”，儋州地區流傳這樣的說法，天大旱時，竹子會枯黃結籽，稱為“竹米”。最后兩句“耕牛日欲登鼎俎，野獸活命理則那”，說的是因為食物緊缺，居人們連耕牛也宰殺烹煮了，山林中的野獸能逃脫得了被捕殺的命運嗎?

　　可貴的是，儋州土人并不因為食物緊缺而吝于賜予。“朝來剝啄誰有饋?愧爾父老勤弓戈。”天一亮，東坡居住的桄榔庵前就有敲門聲(剝啄)，父老們提著獵取的野味及門相贈。東坡父子也可以品嘗久違的肉食了。然而，父子倆并不因為“吃了別人的嘴短”，還是好言相勸眾人：“一言愿子不我忽：暴殄天物神所呵!”———請大家不要忽視我想說的一句話，過度地捕殺自然界的生物，是要受到天帝神靈的譴責的!

　　詩到此結束，風格朗健，頗具東坡神韻。難怪東坡居儋時，常令蘇過作文相娛，“寢食有味”。更讓人感嘆的是，在飲食百物艱難的個人生存環境里，蟄伏在海外蠻荒之地，他們也反對向自然界過度索取，反對濫捕濫殺野生動物。

　　到了明代嘉靖年間，有一位來自江蘇吳興的儋州同知顧玠，離任時將在儋州的所見所聞，寫成一本《海槎余錄》，內中也有一篇關于黎人狩獵的逸聞寫道：“黎俗二月、十月則出獵，當其時，各峒首會，遣一人二人赴官告知，會但出每數十村，會留壯兵一二十輩守舍，男婦齊行。有司官兵及商賈并不得入，入者為之犯禁，用大木枷莖及手足置之死而不顧，何其愚也。獵時，土舍峒首為主，聚會千余兵，攜網百數番，帶犬數百只，遇一高大山嶺，隨遣人周遭伐木開道，遇野獸通行熟路，施之以網，更參置弓箭熟閑之人與犬共守之。擺列既成，人犬齊奮叫鬧，山谷應聲，獸驚布，向深嶺藏伏。俟其定時，持鐵炮一二百，犬幾百只，密向大嶺，舉炮發喊，縱犬搜捕，山岳震動，獸驚走下山，無不著網中箭，肉則歸于眾，皮則歸土官，上者為麖，次者為鹿皮，再次者為山馬皮，山豬食肉而已，文豹則間得之也。”

　　從《海槎余錄》的這一則記載，我們還可以依稀看到北宋時，儋人圍獵的原始模樣。這則記載里，特有一點值得關注。即黎村狩獵時，還要由峒首(酋長)派人稟報官府，意示著對官府的畏懼與尊重。這與蘇過《夜獵行》中所描述的歡快祥和氣氛實大有區別。《夜獵行》中反映的是人與自然的矛盾，而這里所記載的圍獵行動已然顯現出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。